鄉愁的味道

鄉愁是什麼味道?

離家距離不夠遠,所以我尚未嚐過。離家時間不夠長,所以我尚未品味過。但是,我聞過。

 

 當距離乘於時間,你會看見其精華會經過層層彎曲的玻璃管,滴落到你心底那個等待中的空虛咖啡杯,香熱濃厚的氣味馬上會感染你成熟洗鍊的個性,溫暖你繁亂的獨身生活,童稚化你假裝穩重的說話口氣,輕輕搖動你腦海裡的記憶小船,讓你明白這就是「鄉愁」。

 

 也許很多時候,人們忙著工作,忙著奔走,忙著在低俗的鄉土劇情中狂笑,忙著怒罵低氣壓中的政治,而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其實還擁有其他的感覺,忘記了自己還擁有嗅覺,忘了疲累的時候,還可以像小狗一樣用嗅覺尋找生命的方向,尋找心底深處某些容易遺忘的感動。

 

幸運的是,我正好是仍想緊抓住「遺忘」衣角的那個人。

 

問過了好多人,沒有人知道如何將「鄉愁」這兩個字寫在自己的生命裡,卻把我當成一個舊時光的拾荒者,輕蔑泛黃失真的老舊記憶,以為哀愁是故作姿態的表現。終究沒人告訴過我,用什麼方法可以遇見鄉愁,只有在書中看過別人類似的經驗。有人用耳朵聽了一首歌後,對思鄉的悲傷滿溢雙頰;有人用眼睛看了一部電影,對家鄉的傷感澎湃胸口;而我卻用鼻子卻和鄉愁對撞個正著,讓我無預警地嚎啕,又讓我神經質地停滯於嚎啕,望天失神。

 

幾年前的某一天,和家人飯後閑聊,討論飲料的香味時,伯父說了一句話:「杏仁茶的香味是我們這一代的鄉愁」。

 

伯父解釋說,因為每次出了大賣場的收銀櫃檯後,撲面而來的無論如何都是杏仁茶的香味,不管在北部或南部,或是春夏秋冬。杏仁茶香總會使他回想起那份小時後冬天的期待-捧著暖烘烘的碗公,奢侈地喝杏仁茶的期待。不知道是否因為時代變遷之故,我記憶中的彰化鄉下幾乎不曾出現賣杏仁茶的小攤販,不像台南的夜市裡,經常可見一小山的油條加上一桶杏仁茶的攤販。或許伯父因為當初杏仁茶本來就屬難入手之物,所以記憶特別深刻,但奇妙的是,我們這一代的小孩子卻非常討厭杏仁茶的味道。總令我不解的是,杏仁茶的味道為何總是可以濃膩整個空間,也許它部分的分子結構和榴槤相同吧!即便它和豆漿同為白色液體族群,但是我依舊無法策動我的鼻子湊近杏仁茶,盡興喝下。每每出了大賣場的收銀櫃檯,只知道埋頭提著購物袋慌張地逃離那片被杏仁茶佔據的地盤。

 

或許我本來就不屬於杏仁茶的這一代,所以我也不可能會有和伯父一樣的鄉愁滋味,不過我相信每一份鄉愁的本質與箇中感受應該都是相同的,只是在當初談話的時候,我只疑惑:原來鄉愁也可以是分子單位?我還年輕,還不知道何謂是鄉愁,但在那之後,竟也想起身尋覓屬於我自己的鄉愁味道。

 

脫離了學生身分的我,穿梭在廢氣、油煙、女人的香水味、男鞋的皮革味、悶熱雨味、沁鼻冷霧中,以為在青草味與豬糞味的培養皿中養育而成的鄉村牌鼻子,應也已經麻痺無能了吧。卻在茫然的那時,不知由何處飄來一股蛋捲香味,捆住拖著疲憊身子走在路上的我,狠狠地賞了腦子兩個耳光。睽違了十多年的味道,果然馬上清醒了我所有的感官,破壞我武裝起來的心靈防線,慌忙失控地張望附近的餐店,到底哪裡是香味的來源。大風一吹,卻又將心急如焚的我抽掉身體所有的神經,癱瘓一顆皺緊的心,慌惚中我明白那就是我尋求已久的鄉愁味道。

 

小時後,鄉裡曾經有過一間名蛋捲公司的分廠,每次下午時分經過蛋捲廠大門前的那一段台一線公路,總會由廠內流溢出濃濃稠稠的蛋捲奶油味,廠商的控管的確不易,盡是教奶油味散佈在那一段台一線道路的每個角落。若想要控制自己狂洩的唾液,死命地屏住呼吸,口腔、喉口甚至皮膚,也無法抵抗蛋捲剛出爐蛋捲那股暖暖奶油香的入侵。它如針似地紮上了每個毛孔,主導了你的中樞神經,沒有人不會為了那香味放慢速度。那一段台一線上,總可明顯地發現騎機車的人們總會放鬆油門,也讓自己的嗅覺完全地放鬆,沐浴在奶油烘培的香味中,心情也隨之愉悅了起來。如果是娃娃車經過的話,鐵定又會引起車內的一陣聯駕駛叔叔也抓不穩方向盤的騷動,使車子如毛毛蟲般地蠕動過境蛋捲廠前。

 

那裡是每個小孩子萬般嚮往一探究竟的神秘國度,明明只有幾排鐵皮搭成的廠房,卻讓大家有個童話般的幻想。猜想蛋捲廠內住著一位親切和藹且蓄著長長鬍子的老伯伯,會在下午三點左右親手烘培出每支香噴噴、滾來滾去的蛋捲,最好還會笑呵呵地告訴大家「一支蛋捲二塊錢,二支蛋捲四塊錢,五支蛋捲一盒不用錢」。這種可笑的想像,現在回想起來還真令人懷念又莞爾。

 

但是最後還是沒有孩子進去過蛋捲廠,即使年級隨年增加,嚮往的心情卻依然沒變。直到進出蛋捲廠的大貨車沒來,停車場內員工的機車越來越少,廠房上的鐵皮屋頂開始長草,外牆開始攀藤,連下午時分的蛋捲香味也不再出現時,大家才肯慢慢相信:蛋捲老公公不再回來了。直到現在,蛋捲廠的外殼仍在,成了昆蟲與流浪狗的自然歸處,也沒有人肯再踏進蛋捲廠大門一步。此時非彼時,感慨如晚霞般染紅了遺憾。經過那一段台一線的人們依序紀錄著它的頹廢,即使它的軀殼步入了終年,歸身自然,它的精神卻永恆烙印在我們的嗅覺裡。

 

「鄉愁」真的是「愁」嗎?對一個以鼻子和鄉愁相撞的人而言,它並沒有使我哀愁。是鄉愁通暢了我的嗅覺,清醒了我的童年記憶,讓我懂得對那座蛋捲廠所散發出來的蛋捲香抱以永遠的懷念。如果,我繼續停擺在忙碌無知的生活當中,那鄉愁的出現未免也太不值了。因為,聞到了鄉愁,使我了解背後永遠有一個支持著你的家鄉,和所有記憶,使我可以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下去。

 

這是我最一開始的發現,一個屬於我自己的鄉愁滋味,我會繼續尋找下去,然後一一將鄉愁的味道深刻在我的生命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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