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 田 夜 燈

騎車經過花店,店員忙著將黃菊插滿花籃,庸俗的插花技巧有些糟蹋了花卉,可是大家都已經習慣了讓生活呈現這種難以改變的俗氣。雖然僅僅一瞥,便知是喪家所需,但是十數籃黃菊卻怎麼也跟著垂頭喪氣了起來,看來是垂垂老夷毫無生機。我問店家,怎麼進了如此乾巴巴的菊花當貨賣。店員無暇理會我,手忙著將一朵朵黃菊插上花籃,隨口回了句,明年就有大陸的菊花進口過來,到時候那麼醜的菊花就不會在市面上看到了。她以極為平淡的口吻回答我,只是越是無所謂的回答,更是加深了我頭上那塊為菊花擔憂的灰雲色彩。

剉冰店櫃檯前擺著一座花盆,上面插著小白菊和紫菊,看來依舊以是生澀的插花技巧來裝擺菊花。老闆娘說那是她前一天上插花課時所完成的作業,我微微笑回應了她。

唉!何必計較誰的插花技巧不純熟,又急著替花卉喊冤呢?其實每一朵花只要是被人安放在任何一個定位,儘管是個角落,想必她們也都非常高興為我們的生活多一些特別的顏色和香氣。只是老闆娘笑盈盈的嘴邊色彩,似乎也不能將一些自信映襯在小菊花們臉上。

中秋賞月,我感嘆不見好菊,花店店員的回答好像包含些許期待的意味,預告著我「明年的花每一朵都是優等的好花喔」。這種回答令我害怕。

 

水珠由無辜的細長花瓣滴下,萬般惹人憐愛。微枯的葉子好像還不願認輸,以僅存的綠意向世人宣告她還存活在這世界上。快活的只剩下山坡上的波斯菊、非洲彭琪菊,還有路旁川邊的小雛菊。山壁上的野菊花託西風傳話來告訴我,只要是得上市估價的菊花都得了現代文明的憂鬱症,導致品質低劣。果真是這樣嗎?準備市販的菊花們為什麼而憂心忡忡,過度神經質難道真的造就了不良品質?我開始思考起各種可能的理由。

 

秋夜冷風,菊田裡的燈泡依舊拿著熟悉已愈二十年的溫和燈光,哄著我們入眠,亮度不曾減過。它以一貫平靜的光線向我們預告未來的幾個月裡,花田裡一排排的菊花將擁有一身教人忌妒的美麗。我迫不及待立刻前往尋查,有如一個戰地記者般,小心翼翼地前進我不曾進入過的夜間花園。

 

深夜時分,才是菊花們的精神活動時間。燈光將日照時間拉長,熱呼呼地照在每一朵菊花身上,就是要活躍起她們身上每一吋肌膚裡的每一個成長分子。這樣父親才能夠完全控制她們的生長速度,計算何時收成上市。一畝田裡父親犁了二十五道花圃,朵朵欲開的菊花高至鼻頭,使我和她們如朋友一般站在相同地位。

 

最常見的大黃菊花總是拋不了被人認為是喪禮才會出現的刻板印象,送人大黃菊還以為是要咒人,難道我們都忘了田園詩人陶淵明還曾為她們吟詩讚揚過呢。大黃菊花在菊花的百樣種類裡俗稱秀鳳,古人她視為一種清高的精神象徵,日本皇室的表徵。雖然人們無法一時改變對秀鳳的印象,但是由現在的千元新鈔便可知道好歹國家為她出了口氣。秀鳳在節日時刻需求量最多,在冬季為了趕上日本掃墓節的外銷也以秀鳳居第一位。可是,今年卻見不到秀鳳傲視群「菊」的風光表現,暖黃燈光映照下的黃澄澄卻顯得有點感傷。

  

在數以難計的菊花身上,我發現了世界上最美的顏色和姿態,可是,她們卻唯讀缺少了非常重要的自信心。我摘了幾朵身高不足的秀鳳帶回家,她們也樂於將我的閨房染得一室清香。花兒是愛慕虛榮的,總想將缺點完全掩蓋,只是這種小動作也無法遮掩她們足下乾枯細瘦的枝幹。摘回來的秀鳳正好是夏天僅存的可憐兒,她們應是慶幸著沒有被人棄之不顧。菊花們在夏天的存活率低,烈日曬得花兒們枯葉枯得厲害,颱風一來又得承受豪雨襲腰,泡得根莖腐爛。只要經過一次夏季考驗,菊花們總是苦不堪言,真正能夠熬過來的也為數不多。我們從不奢求夏菊能夠長得多美,不管美醜,我們一律將她們仔仔細細地拔掉枯葉,套上包裝套,裝上箱,送去讓市場評斷她們的價值。在市場的滾動的輸送帶上,在短短不到一分鐘內花兒們的價值就已被決定,快速到無法讓我們一同體會花兒的命運轉變。

 

花兒們也有擔心命運不桀的時候。她們最怕遇上時機不對,在市場上無人問津時,就只能落得被運到焚化爐銷毀的地步。我儘量不去回想和她們一起生活的這二十年來,究竟有過多少次如此哀痛的離別,我們希望她們每個人都可以被送到人家家中,只是現實並不會如人所願。我們不能怨天無情給了一整季的壞天氣,我們只能自食其力,花兒們似乎也都了解。

 

冬菊即將收成,花苞已經探出頭來。去年她們沒有機會坐上往日本的輪船,今年想必她們也不會奢求。隔天,父親吩咐我和小妹下午記得去田裡餵花兒們喝水,我們準備好長杓前去。一邊澆水,腦袋裡不知為何響起交工樂隊的「菊花夜行軍」。歌裡的主角聽說菊花是一種高經濟價值的農作物,準備轉業來栽種菊花,但我卻不知道家中的菊花走了二十多年的道路,現在該轉向何方繼續生存。

 

我停下工作站在園頭,彷彿也站在新世紀的起跑點上。當我翻閱著這本時代巨典,卻尋不著所謂的高經濟價值農作物。提不起勁來的黃菊再度浮現眼前,店員的回答重覆在我耳邊,令我打了個冷顫。我找到了為何喪氣的理由,卻找不到解決之道。

 

父親測試著花田裡的燈泡,夜燈準備再度亮起。只是夜燈即使將夜空照得再燦爛美麗,我依舊看不見帶領菊花前往未來的那道燈光。

PS.2002大四那年刊於南台校刊上,記得是散文第一名的樣子……。



回覆